吟詠性情.歌樂相得── 寫在「詩詞曲歌唱跨界音樂會」之前

吟詠性情.歌樂相得── 寫在「詩詞曲歌唱跨界音樂會」之前

懸絲偶 ⊙圖/黛安

多少年來,臺灣作曲家,常把現代詩譜成曲,舉行歌唱音樂會,受到藝文界的重視和欣賞。而今年(2022)5月7日晚上,臺北市立國樂團團長陳鄭港和成功大學藝術研究所特聘教授施德玉生髮奇想,要在臺北市傳統藝術季,於中山堂舉辦一場「別開生面」,以「吟詠性情.歌樂相得」爲旨趣,又要以我所作傳統詩詞曲爲唱詞而「跨界」呈現的音樂會,試圖使樂壇重新思考「歌樂融合」的走向問題,何去何從。

德玉之所以以「吟詠性情.歌樂相得」爲所策畫的旨趣標題。她說:老師!您在臺大喜歡以「試就性情襟抱論李白(杜甫、孟浩然……)詩」、「試就性情襟抱論東坡(稼軒、清真……)詞」那樣的題目來考學生;可見您認爲詩人詞家的作品,主要在吟詠自家性情襟抱。」您又說:歌樂之唱詞同時兼具兩種形式和功能:其一以體制規律之不同而爲殊異之文體,如號子、歌謠、小調、詩讚,以及唐詩、宋詞、元明曲等類別;一爲以語言成分結構之精粗而爲各逞韻致之風貌,如就格調而言之既婉且約、婉而不約、約而不婉;既豪且放,豪而不放、放而不豪等;如就雅俗而論,則或俗中帶雅、或雅中帶俗、或雅俗得宜,或俚俗機趣,或駢雅深致;前者講究語言音樂旋律,爲聲情之所依歸;後者馳騁境界情感理趣,爲詞情之所生髮。後者爲前者之主軸,而前者爲後者之載體。載體穩妥,而後被承載之語言乃能煥彩揚輝。所以聲情、詞情之間既可相得益彰,亦可相互激揚;也就是說聲情可以詮釋並搖盪詞情;而詞情亦可誘發聲情並強化聲情。

也因此一位歌樂的唱詞作者,必須使其詞律兩兼其美,然後譜上音符的作曲家,纔能有正確的基準和憑依,配器演奏家才能以八音薈萃襯托;而歌唱家乃得以就音符,施展自家音色之美,以清晰之口法咬字吐音,將唱詞之意義思想情境,運轉其高低、長短、強弱、頓挫、纏綿之行腔技巧,而以美妙的音聲傳達出來。如此歌樂之融合無間,纔算完全達成。可見這次音樂會的主題,乃合老師課堂上的兩句話,以「吟詠性情」見老師對於詩詞曲等韻文學內容思想的主張;以「歌樂相得」見老師對於文學家、作曲家、演奏家、歌唱家,應當互相磨合的期許,以使詞情、聲情之融會如天衣之無縫,而各自發其輝光,彼此之間卻又如「同明之相照」。我們知道「歌樂」之融合,要從講求理路技法而達成這種境界很難,但我們要步武前人,繼續努力前進,何況爲學譬如積薪,後來居上。我們對於「歌樂」相得之道,較諸前人已多得多,我們要藉此更加努力前進!

聽了德玉一席話,不禁令我欣然讚歎:「真吾徒也。」德玉在兩岸、海內外修習音樂,於臺大旁聽我七年戲曲專題,從事鄉土小戲大戲調查研究,蜚聲樂界,對於戲曲音樂更有深入而獨到的見解,爲學者所稱許。她和我一樣,都對於近數十年來,音樂界「歌樂」創作者「各自爲政」,以致詞情不能見於聲情;聞歌難知其音義,頗感遺憾。

記得國民政府剛退守東南海隅,成天讓國民高唱《保衛大臺灣》,而譜出來的音符,卻教你唱成「包圍打臺灣」;《綠島小夜曲》爲膾炙人口之流行歌曲,其「椰子樹的長影」,「長影」聽起來卻有「蒼蠅」之嫌。《月滿西樓》唱徹街頭巷尾,但其首句開頭連用「這正是月」四個去聲字,去聲重墜下滑,使其聲「一往不復」。即此,已可見作曲者乃至作詞者,根本無視於中國語音,有不同的聲調,不理會聲詞融合,當然會導致走音舛義,甚且拗折人嗓子。這是歌樂融合的根本,不可等閒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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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在國父紀念館的「中國藝術歌曲之夜」,聆聽四位作曲家分別譜寫的蘇東坡〈念奴嬌〉「大江東去浪淘盡」,由於四位作曲家沒有意識到,東坡此句用「大江」、「東去」,兩個組合式複詞和「浪淘盡」一子句複詞,其聲調都是去平組合,調性落差很大,而「大」與「江」、「淘」都爲低元音開口而聲情雄豪,「江」、「淘」、「盡」皆爲帶陽聲韻尾響度大的字音;如此構成壯闊而有餘響的「聲情」,加上長江翻滾千萬裡的氣象所產生的「詞情」,理當「聲、詞」宏闊而澎湃;可是四位作曲家,卻「不約而同」的把東坡筆下吳蜀聯兵以抗曹魏的長江赤壁大戰,譜成像在臺北淡水河邊兒戲家家酒一般;完全抹煞了東坡經營的聲情與詞情之融會內蘊而互相生髮的雄壯華彩。

我還曾在全國中學生「詩歌吟詠比賽會」上,糾正同學,元人署爲馬致遠的小令〈天淨沙〉末句,無論誦吟歌唱,都要以「斷腸、人在、天涯」的音節形式頓挫。沒想引來同爲中文學界的某教授當場數落,還舉出「斷腸人,在天涯」的斷句法示範性的歌唱給大家聽。我只好在《聯副》發表〈斷腸人在天涯〉予以說明並糾正。因爲他不知道詩詞曲等韻文學每一章句,同時兼具音節形式和意義形式兩種結構,彼此各主聲情、詞情,其相合者爲數甚少,其不可彼此「越雷池一步」者多得多。而其音節形式只能一種,或單式之「健捷激嫋」,或雙式之「平隱舒徐」,若單雙錯置,便通篇聲情全亂。而意義形式則同時可有二三種,看似以此顯現其多義性,但其中也只能有一種最爲切合而具深厚之情境。〈天淨沙〉末句之所以非作「222」頓挫不可者,因此句格律必須爲「平穩舒徐」之雙式音節。如白樸作「白草、紅葉、黃花」、喬吉作「停停、噹噹、人人」等等元人九十數首小令皆可爲證。其以「斷腸人,在天涯」作斷句者,豈不要讀成「白草紅,葉黃花」,和讀成「停停當,當人人」?人人皆知其可笑,但不知實誤於以「意義形式」誦吟歌唱,音樂旋律和語言旋律便違背了整支〈天淨沙〉兩字一頓挫、一波三折的緩慢「節奏」。何況此句就意義形式解讀,尚可作「斷腸,人在天涯」,爲因果關係之複合句,較諸「斷腸人在天涯」之爲「簡單句」,更強化了「人在天涯」而「斷腸」的惆悵;就意義形式而言,也較之爲勝。〈天淨沙〉一曲,幾乎兩岸《曲選》、「教科書」都選錄,但卻對於末句「斷腸人在天涯」,始終沒被弄清楚。

更有一次,某教授,建議香港政府要刪除東坡上舉的〈念奴嬌〉詞做爲中文學生的國文教材,理由是此詞不合律。他認爲開頭兩句應作「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中間三句應作「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其實他同樣不明白音節形式與意義形式,以及「攤破」句法的原理;所以他堅持「了雄姿英發」,還硬將作詞尾的「了」字,解釋爲「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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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樂契合之道幽渺難於入微,歷來不知費盡多少人瀝其心血探索;縱使從經驗體悟中立下的「人工音律」越來越嚴密,明人魏良輔「字頭字腹字尾」分析字音的「水磨調」歌唱法,已細入毫芒;但詩聖詩仙詞豪曲俊之杜甫、李白、蘇軾、湯顯祖等,那一家不又從「人工音律」中縱轡躑騰的由「自然音律」裡要冥會其雅音俊語。所以杜甫能拘守平仄的於律詩中,更進而求平上去入「四聲遞換」使聲情更趨諧美;尤能於「白帝高爲三峽鎮,瞿塘險過百牢關」那首工整厚重的〈夔州歌〉聲詞之前,寫出「中巴之東巴東山,江水開闢流其間」,那樣七連平、三連平不合調法的句子,他衝口而出,以最自然之情境寫最貼切之妙響,先聲奪人的展現長江突發其來似的衝破崇山峻嶺的障礙而一瀉萬里的聲勢。李白不耐受律詩束縛,恣縱其才情於歌行體,雜用詩、騷、散文語言,出入長短單雙式語句,揮灑歷史、經典、詩文、傳說掌故,使得其樂府詩跌宕昭彰,「大江無風,浪濤自涌」,不可遏抑的洶涌其自然之聲詞韻致。蘇軾雖是「曲子中縛不住」者,可是當他仿作王維〈渭城曲〉時,卻亦步亦趨的隨其開頭「渭」字仄起,次句「柳色」之上入,三句「一杯酒」之入平上,四句「西出」、「無故」之爲「平入」、「平去」,皆「倚聲填詞」那樣的「循規蹈矩」在他三首詩之中。湯顯祖在其《紫簫記》論音律,頭頭是道,但制起曲子來,只要自覺妙音俊語油然鍥合便縱筆直書,倡言「此時尚顧得九宮否?」所以儘管明清人大肆攻擊他宮調、曲牌、韻協、平仄諸多不合律,連民國曲學大師吳梅也都批評很嚴厲,不放過他,但他的《臨川四夢》碰上國工有如《納書楹》之葉堂者,經他打點譜曲,卻都可一一播諸歌場,古今有誰能及?

所以「歌樂」間的配合乃至融合,看似有法可循,但事實上仍存在着「冥然鍥會」的自然音律空間。爲此,德玉和我取得共識,對作曲家們雖提供參考的看法,但不妨礙其個人體悟的自由馳騁;何況德玉還以「跨界」標榜,用爲製作此節目的另一準則。

德玉所謂「跨界」並不指時興的「跨文化」,我起初很反對,因爲我一向反對用美聲唱法來唱中國歌曲。我曾在廈門聽過梅花獎演員以美聲唱歌仔戲,弄得全場觀衆和坐在我身旁的福建省文化廳長王鳳章「莫測高深」、「不知所云」。而德玉的「跨界」,基本上也認同不宜受西方浸染,因爲拉丁語文和中國語文質性之異,有如霄壤。但她有更寬廣的包容性和好奇的實驗性,要透過留學的西歐名作曲家遊昌發、賴德和他們的學生們所作所唱的來看看東西方「歌樂」是否能夠經再而三的「磨合」而有「融合」的一天。我自信所作「詩詞曲」,是講究聲情詞情相得益彰的,但過分炫耀文字技巧的則避忌,因爲那容易流入「纖巧」,是「大丈夫」所不爲的。在德玉的「跨界」也包括「跨劇種」。所以兼含崑曲、歌仔、採茶、京劇等見諸臺灣的戲曲譜曲手法,和出入傳統與現代的作曲修爲,加上受西方造就的樂壇大師之絕藝,各競爾能的大展絕活。而音樂伴奏,也從國樂配搭,經鋼琴、各劇種樂隊,到由曾維庸指揮的大型國樂交響樂。同時吾友大書法篆刻家酒黨第四副黨魁薛平南教授,更襄助詩詞曲唱詞之各體書法,使聲着遐邇的劇壇名導演劉建幗和出類拔萃的王奕盛配搭大顯其運用多媒體的功能。到時德玉的「跨界」,一定琳琅滿目;而來自各不同領域的歌唱家,也同樣是一種「跨界」,如女高音範婷玉,男高音張宇昕、林文俊,崑曲名角朱民玲,客家戲臺柱江彥瑮、蘇國慶,歌仔戲唱家古翊泛;作曲家還包括老中青三代,有出入傳統與現代之白玉光、施德玉、莊文達,有客家戲之鄭榮興,有歌仔戲之周以謙,有和我合作二十幾年的崑曲大師周秦教授和他的學生洪敦遠。另外臺大洪淑苓教授,更現場導聆,解說每一首詩詞曲的創作背景和情境,更可以引人入勝。可見德玉和陳鄭港團長及其樂團,所策畫製作的這場音樂會,真要教人耳目一新,應接不暇了。我不知如何感謝他們纔好。而對於周秦、遊昌發、賴德和、薛平南、白玉光五位老友兄弟、及門弟子和年輕朋友們義不容辭的共襄盛舉,在此致以無尚的謝意。而對於蒞臨觀賞的朋友們更要請多予批評和指教,希望我們要努力呈現的理念和做法,不教大家失望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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